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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三章 黄海上的孤舟,与被抵押的国运
1904年2月初,一艘悬挂英国米字旗的邮轮在冰冷刺骨的黄海上艰难前行。海面灰蒙蒙的,像一张巨大的铅板,浪头一次次高高掀起,又重重砸下,船身随之剧烈摇晃,仿佛随时可能被吞没。甲板上,咸湿的海风带着金属般的冷冽,刮得人脸生疼。赵振东裹紧黑狐皮大氅,扶着船舷,望着远方海天交界处那抹深不见底的墨蓝色。
在他身后,孩子们在甲板的避风处追逐嬉戏。那是他的两个儿子,还有董家留下的、稚气未脱的两个小弟弟和一个小妹妹。他们并不知晓这趟旅行的真正含义,只觉得这海上庞然大物新鲜有趣,笑声清脆地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,却也格外扎心。董秀兰走过来,坐在赵振东身边的长凳上,眼神里满是疲惫与不舍。
“振东,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?”她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,“西佛的宅子,赵家楼的生意,玉宝台的老哥儿们……就这么撇下了?”
赵振东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:“不走不行啊。那是神仙打架,咱们这等凡人,离得越近,碎得越快。”
他的脑海里,依然回荡着四天前在西佛董家大院的那场秘密会议。那是赵振东第一次见到金万福——一个干瘦的日本人,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,说一口比奉天教书先生还地道的汉语,甚至带着圆润的京腔。杜立三坐在一旁,眼神阴冷;董家五小姐则异常冷静,显然早已通过大连和营口的渠道,与这个日本人建立了联系。
金万福开门见山,提出的条件让赵振东后背冒冷汗:
“日军若从营口登陆,需要董家在那些不被俄国人控制的隐秘据点,提前囤积三万石以上的军粮;其次,一旦日军占领营口,董家要负责动员人马破坏沟营铁路,绝不能让俄军从沟帮子方向迅速反攻;最后,赵先生,新民府是重中之重,我们需要赵家楼在那儿设立谍报点,盯着京奉铁路上俄军的每一节车厢、每一个兵卒,哪怕是一麻袋土豆,也要把情报传到大连。”
这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舞!如果日本输了,俄国人回过头来,辽西地界上,董、赵两家怕是连一棵草都留不下。
但他发现,董家四小姐在鸭绿江边已经先动了——伐木工帮会接到死命令,日军从九连城渡江时,江面上绝不允许有木排阻碍,所有驳船必须待命,优先保障日军补给。董家,已经把全族的命脉,彻底绑在了大日本帝国的战争战车上。
“秀兰,咱们董家这次是把国运都给抵押出去了。”赵振东握住妻子的手,低声感叹,“四妹管江,五妹管路,咱们这支如果留在新民管谍报,一旦事发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他把具体的差事留给了那些忠心耿耿的手下,给足了安家费,自己则带着妻儿老小,选择了逃离。
董秀兰看着孩子们,叹了口气:“你说那个吴禄贞,他真的是这么劝你的?”
“就是他。”赵振东点头,“那个年轻人眼毒。他说,新民府以后就是两国争夺的‘风暴眼’。京奉铁路是俄军的补给命门,日军必夺之。他说,家产没了可以再赚,人只要活着,地契在手里,等尘埃落定那天,咱们还能回去。”
他摸了摸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铁盒子,里面装着赵家楼、玉宝台以及新民几处铺子的房契地契。他相信吴禄贞的判断,也相信日本会赢——因为他在青麻坎见识过日本教材里的“数学”和“后勤”,那不是靠俄国人的蛮力能打赢的。
“玉宝台和赵家楼……交给张作霖照看,真的稳当吗?”董秀兰还是有些担心。
赵振东脑海里浮现出张作霖那张总是笑眯眯、极具亲和力的脸:“那小子,面善心活。他是本家的侄女姑爷,又有春桂那层亲戚关系。更重要的是,他现在不仅是朝廷的哨长,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,人圆滑得出奇。咱们在那儿,他是帮手;咱们不在那儿,他就是那两处房产的保护伞。他得求着咱们以后继续给他提供商路和军资,他是个聪明人,不会做自断财路的事。”
张作霖的圆滑,在此时竟成了赵振东最放心的保障。在那片即将沦为焦土的土地上,也只有这种长着一颗剔透玲珑心的枭雄,才能替他们守住那份家业。
夜幕降临,黄海上的波涛变得更加汹涌。邮轮在风浪中剧烈摇晃,铁皮发出的吱嘎声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惊悚。赵振东和董秀兰回到狭窄的头等舱,孩子们已经熟睡。尽管舱室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,点着温暖的煤油灯,但两人内心的惶恐却如潮水般蔓延。
在大海上,消息是断绝的。
此时此刻,是2月8日还是9日?
日本人的联合舰队是否已经趁着夜色摸进了旅顺口?
那些像火龙一样的鱼雷,是否已经撞击在了俄国巡洋舰的装甲上?
大卫送给杜立三的那些机器,是否已经成了日军后勤的动力?
每当海浪撞击船舷发出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赵振东都会猛地坐起,以为是远方的炮声。董秀兰也会随之惊醒,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,眼里满是惶恐。
“开打了吗?”她低声问。
赵振东无法回答。他只能把她更紧地搂进怀里,用身体的温度和动作来排解那股无法言说的焦虑。船身的摇晃像一种残酷的催情剂,让两人越发急切地纠缠在一起。狭小的床舱里,床板随着海浪起伏而吱呀作响,他们的喘息与低吟混杂在浪涛声中,像是对未知命运最后的抵抗。
从上海到大连,这13天的航程仿佛一场漫长的梦魇。白天,他们强颜欢笑陪孩子们在甲板上玩耍,看海鸥、指鲸鱼、讲故事;夜晚,一旦孩子们入睡,两人便迫不及待地回到舱室。海浪一次次把他们抛起,又重重摔下,每一次撞击都让身体更深地贴合,仿佛只有在这种原始的交融中,才能短暂忘却那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董秀兰的指甲常常掐进赵振东的背脊,痛楚与快感交织,她低声呢喃:“振东……要是咱们回不去了呢?”
赵振东俯身吻住她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人在,一切都好。咱们活着,就能回去。地契在手里,银票在怀里,孩子在身边……老天爷总得给咱们留条活路。”
13天,他们几乎没有好好睡过一觉。船舱的床板成了他们唯一的避风港,海浪成了他们唯一的节奏。焦虑、恐惧、不舍、绝望……所有情绪都被压抑在身体里,通过一次次激烈的交合宣泄出来。董秀兰的眼角常常挂着泪痕,赵振东的背上布满抓痕,可他们谁也不肯停下,仿佛停下来,就会立刻被那无边的黑暗吞噬。
终于,在第十三天的黎明,邮轮的汽笛长鸣,上海的轮廓渐渐从海平线上升起。赵振东站在甲板上,怀抱着最小的孩子,董秀兰依偎在他身边。海风依旧冰冷,但前方是租界,是洋枪洋炮的庇护,是暂时的安宁。
而他们身后,那片生养他们的黑土地,此刻或许已化为一片炼狱。
“人在,一切都好。”赵振东重复着这句话,像是在安慰妻子,也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黄海上的孤舟,终于驶向了未知的彼岸。但那被抵押的国运,却如影随形,永远跟在了他们的身后。
咸湿的风吹过甲板,赵振东握紧妻子的手。船缓缓靠岸的那一刻,他知道,这13天的海上煎熬,只是漫长乱世里最短暂的一瞬。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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